无标题文档

【报春花】披红

2021-09-13 10:22来源:铁岭日报社

【字体:

哥成家时,我家条件挺好的。那时已分产到户。秋收时,满场院金黄黄的玉米粒,就知足得不像样不像样的。也是呀,头些年生产队分粮也就论麻袋,现在也说不上有多少麻袋,仿佛满地都是黄金,有点儿不知所措了……哥上面只有姐,家里又有二十年的箱子底儿,所以,没用别人一分钱便成了婚,小侄女两岁时便出去找房另过了,虽没敲锣打鼓,可燎锅底儿时也是鞭炮齐鸣,爸妈和我们都笑逐颜开。哥下边是我、大妹、小妹、大弟、小弟,大弟成家时,我和大妹、小妹也都成家了,爸妈没朝我们借一分钱。

考虑到下边有小弟紧跟着,大弟是冬天结的婚。那年春天,赶巧路边有人卖房子,地盘好,便匆匆买下,自己顶门过小日子去了。

那时爸妈还不怎么老,上屋大三间砖房,下屋小三间砖房,看着还可以。钱是没有了,可小弟和装修队去省城打工已经几年。我们姐儿几个一去,爸妈便盘算是先盖房还是攒钱先订媳妇,彩礼钱已经涨到两万了。姐说:“房不翻盖,会影响订婚。”小妹说:“指定的,你说你有钱,谁信?”妈说:“谁有钱爱住瓜窝棚、土坯篓,不想盖个宽敞亮堂的大房子住?过日子争一口气,破房子烂院子,谁也看不上眼。”爸说:“那就先盖上大瓦房,缺点儿借点儿,再赊点儿,到年底把赊账还上,第二年再把借的还上,然后再攒上一年两年,赶上两个好年头,遇到应当的就订,差点儿也好张罗。”姐说:“到时候我们一定拿点儿,您也别愁。”妈说:“你们也都有日子,也都是穷底子,也都够呛。”爸说:“我这辈子没啥能水,盖上房,给你老弟娶上媳妇,死也闭上眼了。”我们七嘴八舌地表示同意,便各自回家尽力挣钱去了。

那段时间我们都忙得晕头转向。可计划没有变化快,爸得了病,人没治好,钱没少花,家里蹦子儿没剩下不说,还拉了不少饥荒。那时到处是养猪、养鸡、养兔、养牛的,东出一个万元户,西出一个万元户。爸活着时,小弟打工的钱干攒着,家里除种地外,也养了猪和兔子。可这……

如果不是有新房子比,我家老房看上去也还可以。最初盖时,四个墙垛是红砖的,窗台底下的墙裙子是青石的,外面用水泥抹上,后来爸又把外墙全用红砖包了皮,看不出是泥墙。棚是用高粱杆扎的,年年过年糊一层纸。窗户是松木的,刷着蓝油漆。房盖是灰白色的水泥瓦。烟囱用砖,像楼房的塑料模型,灶膛的烟顺着炕洞子腾腾冒出去,我们在外面玩着玩着,望到烟囱冒烟了,便跑家里吃饭。窗子梯子型,上面是六块等长等宽的玻璃,下边是长条的三块等长等宽的玻璃。从天棚上垂下根粗铁丝,底下揋成钩,开窗时把窗子往上一举,把中间把手往钩上一挂;最热的伏天,也会把上边两边连窗框的插销一拔,把窗户扇拿下来,戳在炕稍的大柜夹空里(底下的窗户扇也可以拔出来)。我们小时候常常抢窗台,那窗台是水泥的,光滑滑的呈青灰色,爸当时曾一遍又一遍地抹。夏天的夜晚,上边的窗子总是不关,小弟便站在窗台上往外尿尿,时间长了,窗台上便有了几个河涟印。房檐底下还有爸教我们扎的“三叫驴”笼子,那“三叫驴”一声一声地叫,“仨!仨!仨!”我们摘来窝瓜、吊瓜的花叶给它吃。那笼子是高粱篾和酱杆瓤扎的,像塔,留个小门。妈一听“三叫驴”叫便笑,便边缝衣服,用针尾不时划划头皮,边给我们讲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:梁山伯和祝英台变成蝴蝶在天上飞,马公子变成臭蛄蛄在后面追,“仨、仨、仨”地叫,意思是说:“咱仨!咱仨!”我们便全笑。

小弟长得白白净净的,按弟媳妇炫耀的说法:“像解小东。”方圆的人都知道小弟小孩儿不错,可人再不错,要房不像样、要钱没钱的,也难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过来。村里人们凑在一起时爱扳着手指头算谁谁谁该订婚了,算来算去,该订没订上的就小弟一个。我们便托亲朋好友,可对象没少看,总是相俩黄仨,其中一个半路就吓跑了。便有人和妈说:“找一个能对付过日子的,生个孩子,好歹成一家人家算了,也别挑三捡四的。”那意思是有点儿残疾或精神不怎么好的也将就。妈说:“那样宁可打光棍。”我们姐几个更是一蹦八丈高:“黄天了也不许同意!”

话是这么说,小弟二十七了,已经过了农村订婚的最佳年龄,我们心里也都七上八下。

妈有时也报怨:“都怨你爸,老说孩子多好,老了有福。”

有人便劝妈:“有福不用忙,月下佬儿给安排的人还没出现呢。”

我们愁,邻村有一家也愁:姑娘二十七了,长得漂亮,但可能挑花眼了,一直没找到如意郎君。人家条件好,正儿八经过日子人家,一个哥已经成家。媒人一提,都知根知底,甚至知道祖宗三代。人家这会儿看人,不看钱、房。

弟媳妇(那时应该叫女方)的妈和妈说:“住这么近,咱有啥说啥。也知道你家的情况,可总得给我们点儿面子啊。让他几个哥姐凑点儿钱,让孩子乐呵乐呵。憋憋屈屈的,以后过日子也不会顺茬儿。”

妈说:“拿人心比自心。听你的。”

次日我们便全聚到了一起。媒人说:“也别说谁穷谁富、拿起拿不起的,谁让你们是一个娘胎的?一家出五千,我也出五千。丑话说在前头:不兴要。他多昝还你们,你们就多昝接着。”

姐说:“拿,两姓旁人看见难处还拉一把呢。”小妹说:“他不同意?还没王法了呢!”大妹夫和大妹一起来,说:“如果还不够,我们再多拿。”

说实在的,兄弟姐妹里属我条件不好,他们都知道,结了婚便开始借钱,春天借、年底还,一年一年的,刚滚出点儿钱,全变成猪牛了,又今天没苞米、后天没饲料。丈夫敢拉饥荒,我也不想深管。

妈说:“要不你就别拿了。”

我说:“没事儿的,你放心吧!”

回到家,我便和丈夫说:“定了,一户出五千元,你拿还是不拿吧?不拿咱们就离婚,你选择。”

我知道说这话不讲理,分明是找茬儿干仗。可我和小弟差十二岁,小弟是我看大的。记得我常给小弟戴上白的确良的、前面有个红布十字的护士帽,然后把小被菱形铺好,把小弟放上。我一放,小弟就知道要抱他到外面“溜溜”,便听话,两条小腿伸得溜直。我把他的两只小脚丫正好、两只小胳膊顺好,掫起下面和两边的被角把他裹紧,抱起,再把上面的被角压到他头上,就露出个小脸儿,然后走到外屋门口站着,用手指着天空,一字一句地教他“星星”“月亮”。外面亮如白昼,爸妈顶着月亮垛苞米杆子,姐和哥往垛前抱,大弟和妹妹也凑热闹。日子就这样快,转眼要娶媳妇了,如果不是条件耽误,小弟的孩子都有当年我抱的小弟那么大了。

丈夫说:“没说不拿呀!你看你,哭哪门子?”

我说:“我爸不在了,房儿也不行了,家里就剩我妈,不这样咋办?”

丈夫说:“别人爱拿不拿,咱凭心,该拿多少拿多少。”

我擦了把泪说:“我妈说了,有钱了先还咱们。”

丈夫说:“还要啥?就说我说的,不要了,别惦记着像回事儿似的。你看看,这么说你也哭,那么说你也哭,越整还越来劲,哭啥?”

我说:“我一寻思我老弟就想哭。和他同龄的多是哥儿一个,有的上边有个姐,有的下边有个妹,人家父母都四十七八岁,家家这几年都过起来了,房像房、院像院的……”

丈夫说:“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日子,比那干啥?你家如果就他自个儿,也是娶完媳妇盖好房儿了。”

我说:“轮到我老弟,净眼毛光。我爸死时之所以闭不上眼,我知道,他不甘心。”

丈夫说:“惦念老儿子还没成家呗。”

我说:“我也没打算要,怕你不给张罗嘛。”

丈夫说:“几个人帮一个人好办,就怕一个人帮一帮人,那才难。”

我朝他笑了:“你还挺会说,全国一人给你一分钱,你就是亿万富翁了。”

小弟大婚之日我没能参加,紧赶慢赶的让小女儿抢了先。但有姐有妹帮妈,我也放心。我躺在月子里,心里就盼着别下雨,下雨去我家的路不好走,院子也不好走,虽然也铺了砖,但老院子、老房子,年年垫沙土,再垫就高过外屋门槛了,雨水顺不出去,会往屋里淌。好在前几天晴天,正日子那天也是晴天。我算着婚礼的鞭炮该响了,便躺不住,坐了起来,整个儿是身在曹营心在汉。那时只有座机,可我也没打。有两个亲戚来下奶,一个是丈夫的三姑,一个是他老姑。我说:“今天我老弟结婚。”三姑说:“今天可是好日子,外面风平浪静的。”我说:“太好了!”老姑说:“你着急想去吧?”她这一说,我便流泪了。三姑慌忙说:“不能哭!月子里哭,以后眼睛该不好了。”老姑便递手巾给我:“看孩子,多好看,多想开心的事儿!”三姑说:“明年你老弟也会有孩子,啥事儿也别愁,说不到念不到,啥事儿就都解决了。”我说:“可不?累死也没想到我老弟能娶这么个好媳妇。”老姑说:“这就好,你们姐儿几个就不用操心了,人家爸妈会帮助的,再说,俩人好好过,几年日子就能像样。”

我这小弟媳妇可有意思了。有一次,一个朋友见到我,说:“我和你弟媳妇说你老弟是百里挑一的漂亮人儿,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帅哥,你猜你弟媳妇怎么说?好看、白不说,还双眼皮儿,眼眉里还有个痦子,人家说,那叫眉里藏金!”

有一回,小弟给我打电话:“姐,你来吧!这娘儿俩谁整得了?老的不敢惹,小的任性。”兄弟姐妹中小弟和我最投缘。我便劝妈:“你修修好,可怜可怜你老儿子吧!人家给你洗衣做饭、买药看病的。我是你姑娘,你叨咕我都受不了。”妈说:“下来黄瓜茄子不吃,和孩子一样就抢那小食品,偷买辣片子、辣条子。这时的人也不怎么了,都和辣干上了!”我说:“你操这心干啥?人家就一个姑娘,在家娇贵惯了,再说赶上社会好。我们小时候想买没钱不说,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呢。”

弟媳妇有时真像小孩儿。她不爱收拾屋子,屋里经常乱得跟来过小偷似的。妈是干净立整人,便气得边收拾边叨咕。但人家干活儿一个顶俩,养猪、养牛头头是道,而且细心。我和妈说:“我弟顺得过眼儿去就得,哪有十全十美的人?知道过日子比什么都好。岁数小,活儿多,养这养那,哪个不得手到?也够她呛。你就帮着看好孩子,让他俩好好干两年,盖房子是大事。”

妈不吱声了。

老房子上边的水泥瓦已经严重风化,有的地方漏雨,用塑料布苫着。有的窗户扇不行了,买旧的换上了。门不行了,用铁皮包上了。可一下大雨,我总是夜半惊起,再睡不着,便趴着,到丈夫枕头那儿摸一棵烟,点着。

爸没生病时,小弟和人去省城给人装修。小弟学啥都快,混了几年竟能独立干活儿了。后来家家条件都好了,盖房的盖房,装修的装修,小弟便找了几个当初一起干活儿的(都成了家、有了老婆孩子,不愿意出门),成立个装修队,小弟当头,河东河西、东村西村地干起了活儿。

小侄儿六岁那年,我们和小弟说:“务必盖房子吧,外面活儿再忙也搁下。受不了啦,一打雷下雨就担心。”

小弟说:“这不正打算和你们说嘛。估计今年活儿少些,这钱也够了。头几年盖得连累你们。”

我们姐儿几个一下张大了嘴巴。

弟媳妇说:“连下屋全盖好。”

我说:“没吹吧?”小妹说:“别把牛吹跑了!”妈就笑。

小弟说:“你问妈。”

弟媳妇也笑:“我天天丢三落四的,也不管,全归老太太管。”

小妹说:“这是个金老太太呀!”

大伙儿哄堂大笑。

弟媳妇说:“还得和你们说一件事儿。儿子,去把红包拿来,给你姑姑们发红包。”

我们蒙了。

弟媳妇说:“把当初借你们每家的钱都拿回去。大哥、二哥的早还了,没和你们说,知道你们几家不吵架。”

姐说:“我们从没打算要;再说,这是你结婚前的账,与你没有关系。”我说:“不用还,没人要。”小妹说:“赶紧盖房子,盖得越好越好!”大妹说:“你们和和气气的,别吵别闹,我们姐儿几个就乐。”

弟媳妇说:“我和你老弟结婚了,什么前什么后的?这不挣上了吗?再说,你们几家孩子都大了,念书用钱。”

按风俗,盖房子是头一天起大框,第二天上大梁,放鞭炮,贴对子,披红。

选了良辰吉日,我们兄弟姐妹先去南河沿给祖先上坟。走着走着我憋不住乐出了声。小妹说:“你精神病呀?乐啥?”我说:“我想起二丫作文。老师让写家乡景物,她问我怎么写,我说,就写家乡的小河呗。你猜有句话她怎么写的?‘我妈管这条河叫招苏台河。’我就乐,说‘不是你妈管它叫招苏台河,它就叫招苏台河。’”

上完坟,爸、爷、奶、太爷、太奶、疙瘩大爷、疙瘩大奶在我心里像过镜头似的,都和活着时一样:奶教我纳鞋底、描图案,颠着屁股骂大爷大娘,让我给病人开药方,药名下标着几钱几钱——奶不会写字,也没有名字,可大夫一看药方便知是她开的,便把钱换成克;爷在地里打瓜蔓,爷是高个子胖老头,年年看生产队瓜园,后来中风了,半个身子不好使,谁给挠后背都噘着嘴,只有小弟,一挠他便有说有笑……

爸走时,我们希望爸安心地走;现在,我们希望爸睁开眼睛,看看他的宝贝疙瘩热热闹闹盖房子。爸活着时,队里的大小事情,各家各户的婚丧嫁娶,盖房子,打井,都是爸带东。不知道小弟选的日子是否合疙瘩大爷和爸的心意,但愿合吧。

我家院脖子长不说,大门外地盘也大,门口停几辆大马车也没问题。妈说:“最早先,你爸是特意和别人家换的房场,你爸就图希地方大。”

院里临时搭起的棚下早就挤满了人,说着笑着,玩着闹着。铜歘子和喇叭一响,贺喜班子来了,人们呼啦一下往外挤去。带东的赏钱赏烟之后,让唱一个《回娘家》。赶场的四个人,两个半大老头,一个中年男的,还有一个中年女的。女的便清清嗓儿唱了起来。“风吹着杨柳它沙啦啦啦啦啦啦,小河的水流它哗啦啦啦啦啦啦,谁家的媳妇她走呀走得忙呀,原来她要回娘家。左手一只鸡,右手一只鸭,身后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……”

带东说:“快到时候了,各就各位!”

厨师便转身去忙活,几个女人给打着下手。长长的案板上,摆着一盘盘大虾,淡粉色,一顺边躺在圆圆的绿生菜叶上,还有炸得焦黄的大鲤鱼,烀得油光光的肘子,还有四喜丸子、溜地瓜、酥白肉。红的胡萝卜,绿的柿子椒,宽的豆角,带棱的小角瓜,猪头焖子,白菜炖排骨……

瓦匠在忙着砌砖,木匠在忙着钉檩子。妈站在门口的桃树旁,旁边那棵爸喜欢的杏树已挂满密密匝匝的杏蛋子,屁股上的花还当啷着不肯离去。杏树是爸当年栽下的,桃树是妈栽下的。小时候听疙瘩大爷说,果树分大年、小年,大年花开得多、坐果也多,明年就会开得少、坐得少,就叫小年。这一年杏赶上小年、桃赶上大年,可也许是前几天倒春寒的原因,桃花都含苞未放,只有树尖上开了几朵。

小鞭已挂在柱子上,二踢脚也在空地上立好。小弟骑在大脊檩上,我们陆续递着被面,小弟挂上一个,打开一个,往前挪着。被面上,有的龙凤呈祥,有的七彩祥云,有的鸳鸯戏水,有的花开富贵,有的大红囍字,有的喜鹊登梅,有的大红双灯,有的金鱼围福……人们望着,议论着,感叹着。叔家的弟也赶到了,他是我们这辈人中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,分配在城里大企业,他也比小弟大九岁。他带来了相机,一层层的乡亲们把妈簇拥在中间,小弟和一个木匠师傅、一个瓦匠师傅没下来,就坐在新房中间的檩子上。堂弟调好镜头,把相机交给一个瓦匠师傅,自己赶紧跑入人群。众人边笑边异口同声喊:“茄子!”那一刻,身后鞭炮齐呜,天空一片烟光。

那一刻,门口那棵桃树仿佛被这气氛感染,一树繁花扑啦啦绽放。多像我活着和远去的亲人们的笑脸啊!

沈飘


编辑:韩涛
无标题文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