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标题文档

老苞米

2020-05-18 12:56来源:

【字体:

当一行行大雁排成人字形鸣叫着从天空划过时,我们伸长脖子抬头仰望着。此时,我脚下的北方大地上,一年的成果已经颗粒归仓。在关东大平原的辽北,我的家乡,每家的院子里都会有一大堆或者一小堆金黄的老苞米:它们在阳光下呈现着金子一样的光芒;月光如水的夜晚,又朦胧着诗意的金黄。

我的家乡是有名的产粮大县,盛产黄金般的苞米。老苞米在招苏台河和辽河流域被称为铁秆庄稼,从种到收霸占了北方一年四季中的三个季节,一百二十多天,享受着独宠。从翠绿到明黄的,就是一年的收成。

招苏河流域广袤的黑土地特别金贵,老苞米只有一次投胎的机会,就如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样。现在是单籽播种,能做为一籽种子投入大地,也应该足够优秀。苞米种在关东这片黑土地上应该是骄傲的;人生在这片沃土上也应该是自豪的。

刚分地到户时,每户就有三块地。那时候,父辈那代人刚好四十帮边儿,他们血气方刚,健步如飞,有股子蛮劲儿正没处使呢,可下子有了自己的土地,都豁出力气去整。他们一家看着一家,一家一家的老小,挑挑子,抬土篮子,两家合伙用车,往地里运粪。那粪油黑。把地平铺,父辈们跨着大步丈量宽度和长度,算计着需要多少粪。累了他们就聚在一起,坐在扁担上抽烟,烟气袅袅,春光明媚,他们时不时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土地,土地在他们面前是一幅画,他们抽着关东旱烟,陶醉在自己的作品里,感受着天时地利人和。阳光扯地连天地升腾着,河边一排一排的老白杨刚刚放叶伸枝,一片一片柳树毛子也慢慢换上了葱芯绿的袍子,招苏台河水白花花地流淌着。我们和一帮小些的孩子就偎在白白的沙土上,你枕着我、我枕着她,横七竖八地假寐,睡不着也望天、望河。天空干净得如我们的内心,河水仿佛远在天边,又近在眼前。我们也会凝神静气,想象老苞米恣肆生长,秋天来临,金黄的大苞米棒子垒成无数金字塔。

那年秋天,爷爷码了一院金字塔,天天笑得胡子抖着。爷爷把苞米棒子用干净柔软的苞米皮系在一块,挂在院心的木杆子上,里三层外三层的,两个一对。爷爷挂着,我们数着,二四六八十,直到杆子快撑不住了为止。小孩子不解,问爷爷为什么这么做。爷爷笑眯眯地说,让老天爷看看这大苞米棒子,老天爷一高兴,明年就又给个好年景,好供你们上学。爷爷还说过“人养人皮包骨,天养人肥嘟嘟”之类的话。后来爷爷不在了,爸也挑大苞米棒子一对一双地往杆子上挂。又一茬小孩子问爸,爸说,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。长大了,读书多了,秋天我也爱把大苞米棒子系在一起往高处挂,挂得比爷爷和爸更像金字塔。我会把金字塔拍照发到网上,再配上一条说明。

满院的金字塔,招来小孩子们在之间穿梭,过家家、藏猫猫。有时蹲着猛一起身,会有苞米棒子砸在头上,他们疼着,老苞米也一定吓着了,掉了一地苞米粒。爷爷说,那是苞米的大牙,不的人们怎么一形容苞米品种好就说“那大马齿粒粒子又深又大,苞米棒子细,老好了”呢?奶奶总是絮絮叨叨地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蹲下,一粒一粒把苞米粒捡在手心,然后两手来回倒腾着,用嘴吹去浮土,然后小心地放到葫芦瓢里,再掂几掂。

奶奶也会借机给我们和小孩子们,包括爷爷,上一堂忆苦思甜课。小孩子们咯咯笑着,门牙漏着风,高声念: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籽。”奶奶看着他们豁牙露齿的样子也笑个不停,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起哄。奶奶会把掉了大牙的包米棒子摘下来,换一对好的重新挂上,还会用手不停地抚摸那些苞米棒子,就像抚摸我们的头发。还会说:隔春望不到秋。那时候我们还不理解奶奶念叨的是什么意思。后来成家后遇到一次灾害,才理解了。

一株苞米从种子到金黄的棒子也真不容易。我熟悉苞米的生长过程。谷雨一到,人们便如约而至,把一粒粒种子投入大地的怀抱,然后守望着。苞米种会生出细线虫一样白酥酥的根,那根玩了命地往土地下钻,并扩大家族,支持上面的嫩芽向天空探出头。钻椎钻椎,意思就是种子有椎子一样的锋芒。阳光一天天攀高,一点儿一点儿滋养着它,农民精心呵护着它。

有一年,苞米苗长到波棱盖儿高了,眼看着长势喜人、丰收有望,可一场狂风伴着滂沱大雨,携带着冰雹猛烈袭击了大地。人们扒着窗户往远处望,孩子们站上窗台,大人后来也站到窗台上了,大地一片迷蒙。终于风停雨住了,世界呈现狂怒后的平静,人们奔向大地,年轻的小辈分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苞米苗的叶子稀巴烂,地里像不谙世事的孩子的恶做剧。

老辈人说,只要根儿在,就没事儿。

老人们叮嘱着,人们拿着剪刀、镰刀,一棵一棵地修剪苞米苗,剪断上边一截,让它们重新钻芯。老人们说:如果不剪,苗就拧劲子,往歪处长。有人边剪边唱。“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,擦干泪不要怕,至少我们还有梦……”人这么唱,相信老苞米也是这么领会。

就剩一根光秃秃的绿秆,人们早上去看、晚上去看。不几天就惊喜地说:蹿出芯了!不久这些老苞米又添叶拔高,完美如初。转眼入秋,谁也看不出它们经历过灭顶之灾。有的洼地方汪水好几天,苗上面的叶子烂了。人们就把上面掐下去,只剩下根,不几天就齐刷刷蹿出嫩黄的新叶子,长着长着就分辩不出老苗和新苗了。

死里逃生了一回,再不拿出来看家的本事往好了长,岂不辜负了这一方大地的恩宠?而且受灾的年头毕竟有限,多数还是风调雨顺、太太平平的年景,苍天也是疼爱它的子民的。

老苞米心齐,出苗就齐刷刷出,盛夏手拉手一起长,结棒也是。它们沉浸在盎然的绿意中,翠裙翠袄,楚楚动人,旺旺条条,拔高着信念。有时遇上伏天旱,人们就叨咕,这要来场透雨就好了。“有钱难买五月旱,六月连雨吃饱饭”嘛。人们盼啊盼,眼看要减产,突然就哗哗下雨了,就说是及时雨。到了秋收,那是啥地、啥种都好得不得了。苞米出奇的好,棒子和画上一样。父老乡亲会感叹:这是天收啊!有人在放声歌唱:“青幽幽的那个岭,绿悠悠的那个山,丰收的庄稼望不到边……”

一年一年又一年,一进伏天,招苏台河两岸黑土地上的老苞米就烟袋油子似的绿,绿浪滔滔,浩浩荡荡,每一片肥硕的叶子都记录着成长的过程。雨后有月亮的夜晚,坐在高高的堤坝上,可以听到老苞米地里连绵不断的咔、咔、咔的拔节声。那雨水仿佛是美酒,老苞米醉了,人们也醉了,他们心满意足地等待着。

这个时节,打碗花、抢刀菜花、抓根草、野糜草、水稗草、天天秧也来吸引人们的眼球,它们美滋滋地生长着,仿佛告诉你它们不曾远离,大地善待任何植物。此时的村庄、田间地头和河边,百花怒放,村庄如一朵盛世莲花,被苞米扯地连天的绿叶围绕着,被百花簇拥着,众星捧月一般。村庄成了大地母亲掌心里的宝。

再后来,苞米苗女大十八变,呈现出母性的光芒。老苞米受孕了,天地间一片花粉香,醉得庄稼、草木腻腻歪歪,人们也醉了。小胚胎日夜膨大,嫩嫩的头发,有的乳白、有的粉红,一天一个样子,每天感受着人们火辣辣的目光。贪吃的孩子忍不住偷摸把苞米皮扒开一条缝,还是一尅一股水儿。

有时,风把刚刚做胎的苞米秆子刮倒了,一顺边地仄歪着,可没些日子一看,挨着土的地方又生出螃蟹爪子似的须根,牢牢深深地把住大地。想着这样一定会减产,可到了秋收,苞米棒子一点儿也不逊色,只是秆子弯七裂八的,放铺子时怎么放都难看,捆也不好捆。不过无所谓,人们已经知足了。

秋阳傻傻地普照,老苞米傻傻地接纳着天光,让自己镀成温润如玉的品质,把春华秋实的大梦做圆。此时,大地奢华,成熟的苞米直挺挺地面对苍天,竖个幢的大棒槌一样的苞米棒子仿佛宣誓的大手,似乎在说:我就是那个最厉害的主儿。

老苞米也称玉米。史书上说:八国联军进北京,慈禧西逃途中,某地村民奉上蒸熟的玉米面窝头,经过长途颠簸水米未尽的慈禧吃着热气腾腾的窝头甚觉可口,便问是什么做的。李莲英答:“这是棒子做的。”太后听罢言道:“这么好吃的东西,为什么叫棒子,改叫‘御米’吧。”从此棒子有了御封的新名,久而久之便写作了“玉米”。

金黄的老苞米可以变戏法似的变成大碴粥、大饼子、煎饼、窝窝头、苞米花,都是养人的东西,一代一代的人百吃不厌。村子里的猪、鸡、鸭、鹅、狗、马、牛、羊,又有哪个离得开老苞米的滋养啊!

我们不习惯叫玉米,都叫苞米。其实,玉米更体现了它们成熟时外表如玉的品质,它们给百姓平凡的日子添加了金黄的色彩,让他们的日子更踏实,让他们有了憧憬。如今,从从一穗穗黄灿灿的老苞米棒上,我看到了农家日子的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。

作者:沈


编辑:马驰
无标题文档